
鲍里斯·帕斯捷尔纳克(BorisPesternak),并不是我最喜欢的俄国诗人,我脑海中的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是纯粹俄国的,是圣彼得堡的,不是莫斯科的,更不是列宁格勒的。因此,来自圣彼得堡的奥西普·曼德尔·施塔姆(Mandelstam)更能诠释我心目中俄国诗人的形象,尽管有人认为相较于帕斯捷尔纳克,他更加西方。
和命途多舛的曼德尔·施塔姆相比,帕斯捷尔纳克无疑更加成功,父亲是画家,母亲是钢琴家,因为父亲的缘故从小就结识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家和诗人,如果非要从中挑出两个代表,那么托尔斯泰和里尔克应该能够让你满足(当提到一个人只用说他的姓的时候,表示这个人已经混得足够好了,要知道《圣经》里的人都是只有姓的)尽管在当时后者并不出名;而母亲则给了他足够好的音乐环境和天赋,当时莫斯科最好的作曲家也曾宣称他作为一个音乐家前程无量。他最终选择了做一个诗人,他奢侈的拒绝音乐的理由是他的演奏技巧不够好,当然音乐并没有最终抛弃他,他凭借对音乐的理解结识了来自基辅的钢琴家,并成功从他的手中得到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,他之后还有了一个情人,而他的两任妻子一辈子都爱着他。进入了苏联,他甚至可以直接和斯大林若无其事的讲电话,拥有别人无法奢望的种种特权。他这辈子唯一的困扰是给他带来了极大声誉的小说《日瓦戈医生》的出版和获奖(诺贝尔)带来的,而此时距他那辉煌的一生的终点已经不远。
因此我很困惑,编者为何将这个有着帕斯捷尔纳克小传的册子命名为《追寻》。作为一个男人,作为一个那个时代的俄国诗人,他真的没有什么需要追寻的了。
附帕斯捷尔纳克《马堡》如下:
马 堡
我战栗。我闪烁又熄灭,
我震惊。我求了婚——可晚了,
太晚了。我怕,她拒绝了我。
可怜她的泪,我比圣徒更有福。
我走进广场。我会被算作
再生者,每片椴树叶,
每块砖都活着,不在乎我,
为最后的告别而暴跳。
铺路石发烫,街的额头黧黑。
眼睑下鹅卵石冷漠地
怒视天空,风像船夫
划过椴树林。一切都是象征。
无论如何,避开它们注视,
不管好歹我转移视线。
我不想知道得失。
别嚎啕大哭,我得离开。
房瓦漂浮,正午不眨眼
注视房顶。在马堡
有人吹口哨,做弩弓有人为三一节集市妆扮。沙子吞噬云朵发黄,一场暴风反复撼动灌木丛。天空因触到金车素枝头而凝固,停止流动。像扮演拥抱悲剧的罗密欧,我蹒跚地穿过城市排练你整天带着你,从头到脚把你背得滚瓜烂熟。·当我在你的房间跪下,搂住这雾,这霜,(你多可爱!)这热流......你想什么?"清醒点!"完了!这儿住过马丁·路德。那儿格林兄弟。这一切都记得并够到他们:鹰爪—电檐。墓碑。树木。一切都活着。一切都是象征。不,我明天不去了。拒绝——比分手更彻底。我们完了。两清了。如果我放弃街灯,河岸——古老的铺路石?我为何物?雾从四面八方打开它的包袱,两个窗口悬挂一个月亮。而忧郁将略过那些书在沙发上的一本书中停留。我怕什么?我熟知失眠如同语法。早就习以为常。顺着窗户的四个方框黎明将铺下透明的垫子。此刻夜晚坐着跟我下棋象牙色月光在地板上画格。金合欢飘香,窗户敞开,热情,那灰发证人站在门口。
杨树是王。我同失眠对弈。
夜莺是王后,我闻其声。
我去够夜莺。夜得胜了。
棋子纷纷让位给早晨的白脸。
1915—1956年
(北岛译)


